美術理論委員會

薛永年:整個教育最薄弱的就是美育環節

 

面向大衆的美育,離不開鑒賞、批評

薛永年 (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主任)

 

整個教育最薄弱的是美育環節

    美術史是從國外引進的現代學科,但我國研究書畫史的傳統悠久而豐厚。中央美院美術史論系的老師在教學中注重學生對中國古代傳統的了解,在破除西方中心論上做出了努力。

    央美的老師都很重視美育,加強美育的觀點是深入人心的,也是大家常談的。我國早已把美育列入了青少年德智體美培養的教學中;但是從效果來看,整個教育最薄弱的就是美育環節了。

    在曆史經驗中,美育就是寓教于樂,它實際與德育是相輔相成、互相影響的。在真、善、美三者中,大家對科學的求真、道德的向善都很重視,但對于提升感情境界的美不是很理解。

    評價一幅畫的好壞,不是看它美不美,而是看賣得貴不貴,拿市場的畫價當藝術的品質,拿工作的職務當藝術的水平,這是很有問題的。

    此外,當前中國美術界重批評、輕鑒賞。批評當然重要,但面向大衆的美育,離不開美術鑒賞、學術的批評,也離不開美的本質。學會欣賞作品的美、領悟其核心精神內涵,才能得到熏陶,塑造美好的心靈。

 

書畫鑒定不僅僅靠眼力

    我是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培養的第一屆本科生和第一屆研究生。1962年,我們的老系主任金維諾先生就請到張珩、徐邦達兩位先生給我們講書畫鑒定。當初我們考這個專業的時候,就有培養書畫鑒定、鑒賞人才的要求。我們覺得這是個絕活兒,很少人有這種本領。老師講,你對畫的真假搞不清,那你發表很多意見就是空中樓閣,所以我們就很重視這個課。

    在我的印象中,張珩先生在當時的社會聲望更高。作爲書畫鑒定專家,他要排在前面,被認爲是首席專家。聽老師講,當時在國內成立了三人鑒定小組,到各地去看畫,就是由張珩來負責的,還有謝稚柳和韓慎先。

    我印象最深的是,過去講書畫鑒定是一種本領,是一種眼力,但聽了張珩講課之後覺得不是眼力,而是學問。他把這種傳統的眼力和本領上升到一個現代學科的高度,建立了他的理論框架與體系。所以說,張珩是中國書畫鑒定學的奠基者之一,傳統書畫鑒定與文獻研究的集大成者。

張珩一家在北京南鑼鼓巷家中

    張珩先生認爲,任何一種傳世的書畫作品,都由若幹部分構成:畫的本身、裝裱的部分、收藏的印章、相關的題跋、畫外的著錄等。他把這些因素都放在一起,然後用辯證法抓住最主要的,引進美術史裏的風格概念,建立了一個新的系統。

    要判斷一幅畫的真僞,我們要有依據,不能妄信。依據有主要的和次要的,風格是主要的。風格裏面又分時代和個人,其次是印章、著錄種種,要抓住主體。

 

風格是書畫鑒定的主要依據

    風格是美術史研究必須面對的問題,風格同樣是書畫鑒定的主要依據。“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人尚態”便是時代風格。書畫家本身的思想、性格、審美觀念、藝術精神的視覺顯現便是個人風格;而個人風格也離不開用筆習慣,比如說著名的書法家蘇東坡的字便深受其拿筆方法的影響。

    同一時代主流書畫家作品的共性就是時代風格,而一些書畫家適應曆史潮流開創的超越舊時代風格的個人風格,自然地帶動大批追隨者,釀成新的時代的主流風格,也即新的時代風格。

研究書畫史要從風格與內涵、功能與創造、藝術與社會諸因素的具體聯系中,理清藝術演變的來龍去脈及其因果關系,從而能對一些問題提出自己的見解。

    個案研究既是書畫鑒定的研究,也是書畫史的研究。在研究上以大觀小,宏觀把握,局部入手,小中見大,各個擊破,發掘使用新材料,立體化地把握書畫史的生動性與豐富性,積點成線,重新梳理曆史線索。

    做個案研究時,第一步是盡可能地看這位名家的絕大部分作品,而後廣泛收集圖片資料以及生平思想創作的文獻資料,進行編年;第二步是在編年的基礎上進行分期和分類,發現內在脈絡,剔出僞作赝品,最後通過風格分析和文獻引證,從作品看到作者的內心,由畫及人,知人論世。

張珩 《怎樣鑒定書畫》

 

學術和市場不可能完全等同

    學術就是學術,學術和市場不可能完全等同起來。

    舉個例子,同樣教我們的老師,張珩和徐邦達對有的作品,看法就不一樣。一個人認爲是明初,一個認爲是南宋末,有差距。其他的也有,這很自然,每個人有他自己的依據,有不同的看法。學術允許百家爭鳴。但市場有時候需要一個明確的意見,要收還是不收?價格是低一點還是高一點?

    學術方面有時是沒有結論的,我不能說它是真,也不能說它是假,我需要去研究,作爲學術是允許的。但市場的運行不能等你,你現在必須拿一個結論出來,雖然都涉及了一種學問,但不能按一把尺來要求學術研究與市場運營,因爲市場還要服從經濟規律。不能要求書畫鑒定的博物館專家或者學院專家,一定按滿足市場的要求提供意見,這做不到。

    他們的意見可能和市場上的看法一致,也可能不一致。他的意見不應該影響市場,因爲市場需要馬上拿主意,他們的意見也只是一家之言。藏家本身也會有他自己的看法,他也會有依據。但你一定要求鑒定家跟你意見完全統一,沒有必要,而且你也沒有必要按照博物館專家的意見去市場運作,這是兩回事兒。

    有時候可以交流意見,但具體的運作不需要有聯系,也不需要誰是誰非,這是我的看法。一個主要是經濟規律,一個是學術規律,不完全一樣,中間有重疊的部分,但還有的是要在時間裏解決的,有的是不能等時間的。

 

書畫鑒定學的教育誤區

    談到書畫鑒定學在中國的美院教育現狀,存在兩個誤區:一個誤區是認爲學院派沒用了:你們都是做學問的,你們不交學費,你們不去買東西,你們說的沒有用。怎麽沒有用?有的人做得差,可能沒用;有的研究得深入,對你去辨別作品的真僞肯定是有用的。

    第二個誤區就是科技的作用。對于書畫的鑒定,科技可以要,但書畫鑒定是沒法取樣的,一取樣就破壞了,如今即使各種可以用的科技手段都用了,像光學、無破壞的,但還是不能全部解決問題。所以,科技要用,傳統的系統性方法、科學方法也必須相結合,完全依賴科技那也是一個誤區。

    但是,現在從事書畫研究的人多了,從事美術史研究的人多了,包括有些在市場做工作的人,要搞清楚某一家,自己想買,得大量地搜集材料;在學校裏寫博士論文、碩士論文,對不同的書畫家個案的真僞研究,那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提高。

 

不贊成把藝術品當金融産品

    藝術品的收藏看個人愛好,首先要自己喜歡,我不太贊成把藝術品當成一種股票性質的金融産品,藝術品本身有它的審美價值,不能只看到它的物質價值,忽略了其藝術品質。

    目前存在一個很不正常的現象,就是把還在前進發展中的、還有待于曆史檢驗的當代畫家作品定得價格很高,甚至超過了經過曆史檢驗的古代、近現代名家的作品價格,這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完全是一種商業行爲,和藝術的規律沒有關系。

    另外,這種現象的出現和腐敗也有關系,畫價越高越好送禮,當代畫家好辦啊,能畫就是真的,還可以拿作品與作者一起合影,拿古代畫家的作品送禮,一是古畫沒那麽多,二是不容易讓人相信是真的,這些都和腐敗相聯系。所以,隨著反腐的深入,畫價會越來越貼近實際、貼近更多的人,符合它應該具有的理想價值。至少中等階層的收入應該收藏得起個別人的畫,這樣藝術市場才會有發展,如果都靠爲給貪官送畫去買畫,是沒有發展的。

 

關于中國畫家做學問

    關于中國畫家做學問可以分成兩塊:一是做和畫畫有關的學問,二是做提高學術能力的學問。

    和畫畫有關的學問,比如曾有一位山水畫家和我講,他學過地質學,所到之處的山川他都會用地質學的觀念去考察。他說,不同的地質構造其肌理皴法都不一樣,這樣他畫起來就不是亂畫,而是按規律去畫。

    還有一種和畫畫有關的做學問方法,是系統地研究,比如說學齊白石的蝦蟹畫,孤立地學就不是做學問的學法。學表面的不行,要系統地研究,把齊白石早年的蝦和後來的蝦拿來對比,你會發現他在變,從畫青蝦變成了畫白蝦,因爲青蝦不容易透明。他開始畫蝦時腦門上是沒有重墨的,後來才有,到晚年蝦須的擺動也越來越活,腿的處理根據畫面需要也會減少。

齊白石 《蝦圖》  138×34cm 1927年  北京畫院藏

    通過系統研究,我們要思考他是如何把別人畫的變成自己畫的,他的長處在哪兒?那我們再畫蝦時就不會重複齊白石,就知道該避開什麽。所以,從藝術實踐上來講也是要研究的,要繼承前人規律性的經驗,只有研究才能知道。

    另一種就是增加文化修養和理論積累的研究了。我們學一些畫史和畫論的知識,都要抱有一種研究的態度。比如看了一本寫徐渭的書,我們就要去想他寫得對不對,和我們的認識是不是一致,有什麽問題,爲什麽會出現問題,哪方面是高明的⋯⋯我們要經常去琢磨一些問題,對徐渭的認識就會提高很多。

 

豎起脊梁立定腳

敞開眼界放平心

    現在從事美術理論與批評的人可以說是數量超過質量,對國外的熟悉程度遠超過對中國傳統的了解程度,對圖像的使用很熱心,但疏離了藝術風格,而風格即人,知人才能論世。從事美術史論一是要掌握作品,二是要注重文獻,史、論要結合,史裏有論,論中有史,不可分開。此外,培養問題意識,注意理論聯系實際,尊重藝術規律等都是很重要的。

    美術批評家應以專業的學術性做依托,以中國文化爲血脈,遵照藝術規律、美育經驗和審美的規律,在聯系美術發展史與現實創作的實踐中,從文化厚度和文明高度入手,爲中國美術以自己的特色走向世界立言。這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

    構建中國美術的主體話語體系,也就是我提倡的“爲中國美術立言”。首先要以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爲前提,然後要有世界的眼光,要有拿來的魄力。目前來看,繼承三個傳統是要認真做的。這三個傳統包括中國古代優秀的書畫話語傳統;近現代“古爲今用,洋爲中用”的美術話語傳統;改革開放以來的藝術實踐所提供的新知。此外,對外國美術理論話語要有篩選的借鑒。對待中西文化,我們應當“豎起脊梁立定腳,敞開眼界放平心”。

(刊登于《藝術市場》雜志2018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