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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迪安:在美術教育中弘揚中華美育精神

來源:admin 發布時間:2019-08-21 16:12:17

 

在美術教育中弘揚中華美育精神

範迪安

 

  提問:習近平總書記給中央美院老教授的重要回信在教育界、文化界和文藝界引起強烈反響,在全社會也引發普遍關注。您能否談談學習習總書記重要回信的體會?

  習近平總書記給我院老教授的重要回信內涵非常豐富,其中提出了“加強美育”和“弘揚中華美育精神”這兩個時代命題,爲中央美術學院跨入新的百年的發展,爲中國美術教育和美育的時代發展,指明了新的方向。“加強美育”,指的是要在教育理念、育人內容和人才培養模式上,形成德、智、體、美、勞這個整體,把美育貫穿到人的全面發展的全過程中,尤其是要在學校教育把美育作爲教育的有機組成部分。從20世紀初中國教育進入現代進程開始,有關美育的價值、美育在教育中的位置、實施美育的方式方法等等就被提上教育日程,但是在不同時期,整個教育理念中對美育的認知還很不充分,甚至存在盲點和誤區。從學校教育到社會教育,美育的位置還不甚明確。就美育實施的內容和方法而言,雖經百年的探索和實踐,但仍缺乏有機的、整體的體系或模式。在某種程度上,20世紀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任務艱巨,使美育的研究與實踐缺乏必要的時代條件。今天,習總書記站在中國教育現代化發展和建設教育強國的戰略高度,從培養作爲中華民族偉大複興的接班人和生力軍角度,提出了加強美育的重要要求,具有重大戰略意義。我們愈發認識到,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需要民族整體文化素質極大提高,民族審美水平的不斷提高和美學品味的健康發展。因此,貫徹落實習總書記的重要講話精神,加強新時代中國美育工作,是我們全社會的共同使命,我們作爲教育的主體,更應該認真學習,深入思考。尤其是中央美術學院得到習總書記的親切關懷,我們更要積極行動起來,深入貫徹落實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做新時代中國美育工作的排頭兵。

中央美院在延安魯藝舊址舉辦“禮敬先賢——魯藝舊址寫生展”寫生現場

中央美院師生在延安魯藝舊址舉辦“禮敬先賢——魯藝舊址寫生展”合影

  總書記重要回信中提出“弘揚中華美育精神”,是美育研究和實踐的新命題。對這一命題,我覺得要從兩個方面去理解:一是要從中華美育精神的傳統去尋源問道。中國擁有古老的文明和不曾間斷的文化曆史,更以文化中的東方美學和教育中的美育理念在世界文化和教育發展中獨具特色,呈現出自身鮮明的體系性特征。“美”這個概念及其意涵古已有之,一方面貫穿在文藝創作之中,使古往今來的文藝創造彙成了中國獨有的審美觀念和美學表達;另一方面貫穿在教育之中,從人格培養、心智啓發到技能訓練都滲透著美的教育。由此可以說,中國是個崇美、尚美的國家,中華文化始終呈現出美的創造,彰顯出美的品格。今天我們堅定文化自信,要對這份美的曆史傳統和精神內涵作更深入的研究,把中華美育精神導入當代的教育和文藝創造,不僅在傳承中加以弘揚,而且在弘揚中實現現代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二是要從國際文化與教育格局中認識“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的當代意義。應該看到,現代以來的中國教育和文藝創造是在中西、中外教育與文化思想的碰撞與交融的背景下形成的。就美術而言,20世紀以來的中國美術在西方美術的引入過程中形成了大量的借鑒。這個過程的長處是在美術創造中打開了視野,拓展了藝術創作觀念的維度,也可以說是拓展了美術創作中美的表現方式和審美的維度。但是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在中外特別是中西的文化交融中,我們所接受的西方文藝思潮、美術思想的影響也相當程度地遮蔽了我們對自身美學傳統、美育精神的價值判斷。對于中國這樣的文化大國而言,在今天的全球化進程中,如何弘揚和彰顯中國文化特色,通過弘揚中華美育精神使我們整個社會的審美情趣和美學認知能夠以中國爲本,堅定文化自信,這是一個文化和教育的戰略問題。因此,我深深感到,總書記在美育上爲我們提出了一個重大的時代課題,這一課題事關中國文化藝術與教育的未來發展。

中國畫學院再長征創作組赴夾金山寫生

  提問:習總書記在回信中指出“美術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就點明了美術教育在承擔美育使命,實現美育目的上的重要屬性。作爲中央美術學院的院長,您認爲中央美院的百年曆程與中國現代美育的發生發展之間是怎樣的關系?從中央美院的百年曆程中可以梳理出哪些美育的經驗?

  習總書記的重要回信高度評價了中央美術學院老一輩藝術家在教書育人和藝術創作上的重要貢獻,這是對包括中央美院在內的中國美術家和美術教育者的莫大鼓舞和殷切期許。他指出“美術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使我們更加明確地意識到美術教育在美育中的重要作用。我院在慶祝建校100周年中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認真梳理美院百年辦學的曆史進程,研究中央美術學院幾代美術家、美術教育家在美術事業和美術教育事業上所作的重要貢獻,特別是總結百年來中國美術教育的曆史經驗,爲面向未來的美術教育和中央美術學院的發展尋找更清晰的曆史定位。毫無疑問,中央美院的辦學曆史是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發展的重要縮影,也是研究中國現代美育發生和展開的主要線索。從最初的北京國立美術學校到後來的國立北平藝專,學校的發展凝聚了20世紀前半葉一大批藝術家的文化使命和教育理想,以鄭錦、徐悲鴻、林風眠、聞一多、齊白石、吳作人、滑田友、李桦等爲代表的一大批藝術先賢,在當時中國社會發展的艱難情勢下,引進西方藝術經驗和教育模式,開創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型態,不斷地探討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的中國道路,可謂筚路藍縷,付出了開山之力。在他們朝乾夕惕的努力中就包括了他們實施美育的理想抱負,也就是要通過美術專門人才的培養和學府的研究與創作,爲社會文化啓蒙增添力量,提高國民文化素質,讓美的種子播撒中國大地。

中央美院壁畫系師生美繪龍灣村

  中央美術學院的另一個前身——我們黨在延安創辦的“魯藝”,不僅是抗日戰爭時期革命美術的搖籃,也是用新的文化理想和藝術理念實施美育的陣地。以江豐、胡一川、古元、彥涵、王朝聞、羅工柳、張仃、王式廓爲代表的一大批革命美術家,按照毛澤東文藝思想指引的方向,在延安艱苦的環境下堅持藝術教學,以美術鼓舞人心,激發鬥志,尤其是投身抗日戰爭的烽火硝煙,用大量的作品描繪出中國軍民浴血奮戰的曆史場景,同時通過深入生活,創作了許多反映抗日民主根據地新生活、新風俗、新氣象的美術作品。延安美術教育的重要經驗就是體現了文藝面向社會現實,反映人民群衆思想情感,爲人民群衆喜聞樂見的藝術理想,實現了中國美術史上“藝術爲人民服務”這一嶄新的理念。可以說,中央美術學院的兩個前身所致力的文化啓蒙之美和爭議抗爭之美,在今天看來,構成了中國現代美育曆史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央美術學院一方面在高等美術教育的探索、開拓和發展中走在前列,繼續吸收外來經驗,例如前蘇聯美術教育的方式方法和創作經驗,同時更加積極地思考中國美術新的時代主題和美術教育新的使命。新中國成立70年來,中央美術學院的師生一方面投身國家建設的熱潮,全面深入廣闊的社會生活,感受新中國屹立東方,中國人民當家做主的嶄新氣象,更加聚焦于“爲中國造型”和“爲人民服務”藝術理想,創作了一大批作爲新中國美術經典的優秀作品。這方面的例子舉不勝舉,既有《開國大典》《地道戰》《狼牙山五壯士》《千年土地翻了身》《群英會上的趙桂蘭》《天安門前》等一大批主題性繪畫,也有反映1840年以來中華民族追求偉大複興,實現民族獨立解放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以及國徽、政協會徽、人民幣設計等代表國家形象的公共藝術成果。與此同時,將學科的正規化建設提上日程並不斷加強,在教學內容、教學方法上形成了許多具有引領意義的經驗。從新中國的美術教育伊始,在貫徹黨的教育方針的過程中,中央美術學院也始終把美育意識貫穿于教學和創作研究之中,無形中形成了一種學院對藝術價值評鑒的傳統,那就是既要在主題思想上反映時代,在作品內容上源于現實生活,同時要探索美的形式,尤其要凸顯明朗大方、品格純正、格調高雅的審美取向。在人才培養上更是要注重學生思想素質和全面的人文修養。在相當長的時間裏,中央美院的人才培養始終講求一個“品”字,以思想品德、學術品質、藝術品格和審美品位等方面作爲學生的成才准則,貫穿于教學、創作、科研上的內在理念就是美育的理想與追求。可以說,中央美術學院百年辦學、百年育人的曆程,也就是百年美育的曆程。

  但是,在總結過往曆史經驗的時候,我們也不得不看到,美育意識的自覺性、主動性和主導性,在百年中國美術教育中貫徹得還不夠充分,或者說對美術教育本身的課題和任務在認知上還有不足,還存在過度專業化的傾向,即比較容易把美術本體和美術教育的一般規律作爲出發點,對美育的本體價值和它與美術教育的關系還認識不夠清晰,容易以美術教育自身來代替美育。因此,我認爲有必要對美術、美學和美育這三個範疇的概念內涵及其相互關系上再做一些討論。

中央美院快閃演繹人民英雄紀念碑 致敬先輩 致敬祖國

  提問:您是怎麽看待美術、美學和美育這三者的關系的?

  “美育”這一概念源于西方美學家席勒的論述已是共識,但蘊涵著美育理念的思想在中國的發展卻可謂是“意在筆先”,始終流淌在中華五千年的文化血液之中。在漢末魏初之時,“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幹便在其論著《中論》的《藝紀》篇中寫道:“美育群材, 其猶人之于藝乎?”,這是目前“美育”一詞在中國古代文獻中所出現的最早記載。這裏的“美育”雖與現代美育精神在含義上有所出入,但其以禮樂詩書怡情養性, 用藝術審美形式養成內心的和諧,由外而內地培養人才, 使之成爲“君子”和“聖賢之器”,便已不僅僅是道德教化上的規約, 而是在這種對人格品性的陶冶美化中滲透著擁有道德倫理等理性內涵的感性審美境界。古人將“藝”融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培養方式中, 可以說將美育與“君子”之道的完美人格的塑造結合了起來,這與現代美育在深層內涵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美育”自20世紀初在中國正式落地萌芽,其一大推動者便是著名的教育家蔡元培先生。100年前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以批判封建的舊思想,引進西學,普及新知爲主要任務,而蔡元培則前瞻性地看到,新文化運動也應該把美育作爲一個重點,這就不僅是對傳統完全的批判,對外來一味地吸收,而是要把這個文化運動的目標鎖定在人的心智健全發展之上。由于他先後擔任教育總長和北大校長,所以就有條件把他的理念轉化爲具體的實踐方式。他說:“文化進步的國民,既然實施科學教育,尤要普及美術教育。”在他的理念中,美育不能僅僅是提倡,而應該是用具體的方式方法來落實、來推動,其中的藝術教育就是重要的路徑。對于中國而言,現代的藝術教育是從20世紀初開始的。就美術而言,最具有標志性的事件便是中央美術學院的前身——1918年國立北京美術學校的成立,後來稱之爲國立藝專、國立北平藝專,藝專一度曾是包括了戲劇音樂的綜合性藝術學府。1918年也就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夕,國立北京美術學校的創立,標志著我們民族把美術教育、藝術教育擺到了正規的教育規劃中來。中國藝術源遠流長,藝術教育也古已有之,但是成立專門的學府,籌劃專門的學科,進而形成專門的教育教學體系,這完全是一個現代的産物。所以,1918年在北京成立的國立美術學校,掀開了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第一頁篇章。10年之後,也就是1928年,也是在蔡元培的倡導下,在杭州成立了國立藝術院,後來改爲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開始了研究生培養。從“兩江師範學堂”的“圖畫手工科”發展爲各地的美術專門學校,標志著美術成爲整個教育系統的有機組成,隨著新中國的成立,當年的比較小範圍的美術教育,到今天都已經成爲國家重要的美術學府,發揮著重要的美育作用。

  顯而易見,王國維、蔡元培在20世紀之初援引了西方的“美育”這一概念,主要是出于兩個方面的動因。一是在世紀交替民族危機深重的曆史階段,作爲新文化運動的理想,一大批文化先賢從西方近代的文藝理論與教育傳統中看到了美育的價值。他們在思想上認同席勒提出的美育主張,也根據文化啓蒙在中國的任務,高揚起美育的大旗,把美育作爲實施新的文化理想的重要策略。尤其是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之所以成爲一種學說,就在于他在思考中國現代教育的使命責任上,看重了美育的價值。他既看重美育在西方社會擺脫中世紀神學思想束縛的理性價值,也看重美育在人的知識系統中有別于理性思維與理性經驗的感性思維與感性經驗價值。由此我覺得,在一代先賢的理念中,美育具有雙重使命:一是反撥神學思想統治,倡揚文化理性的蘇醒。美育就像一道沖破精神黑暗統治的光芒,可以洞照社會,明澈人心,實現社會的啓蒙,這是美育的共性價值;另一方面,隨著現代科學的發展,對人的智力系統也更多地展開了分門別類的研究,認識到理性思維和感性意識這兩個方面的互補,才構成完善的人格和完美的人生,其中就突出地表現爲現代美育的發展。因此,蔡元培提倡的美育,就是要在具體的國民教育中找到開啓心智的新路徑。蔡元培在《對于新教育之意見》中提出的軍國民教育、實利主義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觀教育、美感教育“五育”並舉的教育方針,有機相連,相輔相成。他提出“美育者,應用美學之理論于教育,以陶養感情爲目的”,“文化運動不要忘了美育”等等。王國維則講到“美育,德育與智育之必要,人人知之,至于美育有不得不一言者”,“美育者,一面使人之感情發達,以達完美之域;一面又爲德育與智育之手段,此又教育者不可不留意也,”都認爲美育不僅是一種理論建構,同時也是一種實踐方式。

  具體來說,蔡元培等先賢認爲實施美育的重要途徑是美術教育,把美術教育看作是實施美育的主要方式,對美術教育中的“美”有自己的闡釋,就是既看到了美的社會性,也就是美的社會作用,尤其指出美的“無功利性”,同時他也看到創造美的能力、技藝、技巧對于人的心智的完善也具有特殊的意義。因此在他們那裏,美術和美術教育就成爲一個互爲主體、相互支持的兩大重要範疇。蔡元培在擔任北大校長時倡導成立“畫法研究會”,就已經從具體的繪畫之法入手,從形而下和形本身通往了形而上。他請陳師曾、徐悲鴻等藝術家講授藝術原理,也講授具體的繪畫技法。在北大成立“畫法研究會”,可以說是在大學教育裏面開展美育的最初實踐,尤其由于它屬于大學的公共課程這種性質,更使得它在廣義的大學教育中體現了美育的作用。

中央美術學院積極推進思政課改革創新

  在現代美術教育的實踐尚未興起之際,美學的概念已傳入中國。西方學術傳統中的美學研究可謂源遠流長,早在1750年鮑姆嘉通提出“美學”的概念之前,西方已經有古典美學研究了,尤其是以黑格爾的《美學》鴻篇大論爲代表。20世紀初以王國維、朱光潛爲代表,將西方美學理論介紹到中國,並列入中國的大學教學之中,使美學既作爲哲學的分支,也作爲獨立的學科在中國開始發展壯大。美學在現代中國的確立總體而言是沿尋著西方的發展路徑,黑格爾認爲“美學就是美的藝術的哲學”,因此美學的對象是研究美的藝術;鮑姆嘉通認爲美學對象就是“研究美本身”和“研究感性認識的完善”;到了車爾尼雪夫斯基,美學對象發展爲“審美經驗”和“審美心理”等等。因此,美學的本體範疇側重于理論推演和思辨;而美術教育作爲一種專業,則較爲側重于具體的實踐性技巧。也因此,在20世紀前半葉,美術教育和美學處于不同的學科範疇。在我看來,美術、美學與美育這三者互有關聯,它們都以“美”打頭,但是美育是統領美術與美學的更大的概念,因爲一個“育”字,真正道出了它在整個教育系統中的重要作用,也就是以美育人、以美化育,把學術的重點放到了教育的對象身上,通過直指教育的對象這一目的歸屬,來反觀施教的內容與方法,充實和完善有關美的理論。也就是說,美術從感性的表現出發,美學從感性經驗的闡述出發,從而構成對美育的支持;而美育既離不開對美的理念、內涵、形態等方面的闡述,更離不開具體的藝術實踐。由此來看待20世紀中國美術教育的曆程,我感到我們的確還需要繼續加強對美育在美術教育中的引領作用的認識,要更多地思考美術教育的內容、方法、手段如何通向與實現美育,把“美”的創造表達與“育”的目標任務結合起來,提高對美育的認知,增強對美育的認識。

  提問:您剛才這番話,比較系統和深刻地分析闡釋了美術、美學和美育這三“美”的關系,具有重要的現實指導意義。那在西方的教育系統中,這三“美”的情況又如何呢?

  “美術”一詞雖然是現代文化的産物,但美術活動早在人類文明的發源之初就已産生。魯迅曾于1913年的《擬播布美術意見書》一文中寫道:“美術爲詞,中國古所不道,此之所用,譯自英之愛忒。愛忒雲者,原出希臘,其誼爲藝。”如今的美術被稱爲“造型藝術”或“視覺藝術”,它是與美的創造有關的藝術門類,是通過創造以引發美感經驗的創造性活動。

  在西方,“美術”從古希臘、古羅馬時期的一種服務于政治、社會、文化的技藝活動,在經曆中世紀漫長的經院教育後,經由文藝複興時期的達芬奇、米開朗基羅等藝術大師的努力,逐漸融入到西方培養完善人格素質的“自由七藝”或者說是“自由技藝”的全面教育之中,而美術教育也在這一時期逐漸形成了初步的現代教育教學模式,奠定了現代美術教育的最初格局。1563年瓦薩裏在佛羅倫薩創立了歐洲第一所美術學院,以注重藝術“精神觀念的表達和昭示”爲核心。在濃厚的人文主義精神的熏陶之下,意大利社會對自由藝術與人格塑造有著非凡的重視,瓦薩裏受到新柏拉圖主義和亞裏士多德理論的影響,崇尚藝術譜寫自然和反映真實,認爲人的靈魂可以通過藝術得到升華,將藝術創作視爲一項崇高的個人與社會事業。因此,他所提倡的教育方式不僅在于對藝術風格與技巧的培養,還在于注重人的全面發展,認爲藝術家除了技法,還應該掌握解剖、數學、天文學和哲學等多種學科,以全面的智識結構塑造起充實完美的人格與人性,創造富有思想內涵與情感靈魂的藝術畫面。他以“迪塞諾”一詞爲學院命名,不僅直觀地诠釋出了學院的教學主旨與教育目的在于“圖畫”,同時也代表著對年輕藝術家的期許,即藝術創作需要在不斷的構思、創新、實踐與設計中前進,要成爲一名優秀的藝術家,聰明的天賦與良好的教育缺一不可,德才兼備更應該成爲其藝術事業成就高峰的一大支點。

  到了18世紀末期,歐洲的美術學院已多達100多所,其中最爲著名的就是在路易十四首肯下所成立的法國皇家繪畫和雕塑學院。當時,在這所學院中就已經形成了以競賽模式選派優秀學生赴海外學習的嘉獎制度,最著名的便是包含著繪畫、雕塑和音樂的“羅馬獎”,學院在意大利的羅馬設立駐地計劃,獲獎的學子可以前往意大利羅馬去拓寬眼界、豐富學識,其目的就是爲了直接地學習古典藝術的形式與精神,在體察全面的文化氛圍和曆史語境中思考藝術創作的發展。在意大利文藝複興之後的一百年,法國開始從美術教育上向意大利學習,形成了“遊學”羅馬的熱潮;在法國皇家美術學院成立後的一百年,歐洲新古典主義藝術思潮進入鼎盛時期,俄羅斯開始向法國藝術“取經”,許多俄羅斯畫家、雕塑家到巴黎學習,並且在啓蒙活動家舒瓦洛夫的提倡與俄羅斯近代文化奠基人羅蒙諾索夫的擁護之下,葉卡捷琳娜二世成立了聖彼得堡皇家繪畫、雕塑與建築學院,也即今天的列賓美術學院。隨著曆史的發展,對現實的敏銳洞察和對社會的愛國憂思使創作中的民族化、現實主義和人民性逐漸成爲了主流藝術主張,在學院的教學中也不斷提倡用理性思維分析事物,用科學態度研摩技法語言,運用真實情感與自然觀察賦予藝術作品以真實性和時代感。從而在學習歐洲古典主義教學方法的基礎上,融合俄羅斯自身民族特色,逐漸形成了系統完整的俄羅斯藝術學派,這個學派對新中國成立之後的美術教育體系産生了深遠的影響。

  可以說,從一開始美術學院就把實現古典傳統看作藝術教育的任務,而藝術家們的目標就是爲了達到一種盡善與盡美的藝術理想。美術學院也從最初“師徒式”的手口相傳與注重工藝與技巧的作坊式教學,到承擔起反映國家曆史、文化和社會發展的功能。在對健康、認識與道德的塑造培育之外,席勒著重提出了美育是培養感性和精神力量的整體,使之達到盡可能和諧的一種教育。這也就爲西方的美育做出了一個科學的定位,即最基本的就是要培養感性。19世紀湧現出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印象主義、現代主義五大主要流派,至20世紀西方現代藝術諸流派更叠消長,西方的美術教育也成爲多元藝術思潮和個性表達的溫床。

中央美院雕塑系師生在洞窟中臨摹傳統造像

  提問:您前面談到“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的當代意義,特別從弘揚傳統和文化自信這兩個方面談及它的重要性,這加深了我們對習總書記重要回信精神的理解。請您談一談中華美育精神的基本內涵和特征?

  前面說到,對中華美育精神的研究、概括、認知和實踐都是一個新的時代課題。改革開放以來,在美育的研究上已經有許多專家學者從不同側面加以展開,也有很多成果。我自己在這方面還缺乏專門的研究,但是結合對中國文化的總體認識,特別是中國文化與中國美術的特點,也有一些思考。我贊同許多專家對美育這個範疇所做出的界定,例如杜衛教授從感性教育、人格教育和創造性教育三個方面論述美育的內涵與價值,就是十分精辟的見解,這三個方面使美育區別于德育、智育、體育等其他“育”的特殊性凸顯了出來。我的粗淺體會是,中華美育所形成的傳統,突出地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禮樂教化,人文化成。禮樂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思想,也是中國古代美育精神的重要特點與核心內容,《禮記•樂記》曾提到:“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禮樂文化要求人修身養性,體悟天道,謙和有禮,威儀有序,這不僅是古代中國政治社會制度滲透于思想、人文教育制度的表現,同時作爲古代國民教育的“禮樂教化”,其主要內容“禮樂射禦書數”之“六藝”和“詩、書、禮、樂”“四教”更是一種相互關聯的整體性美育。通過禮序乾坤、樂和天地的教育感化,讓人的情感思維和外在行爲既符合社會規範和道德倫常,同時抱有對美的向往與追求,以入世尋安身,以循美求立命。因此,以文化人,以美立人,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無論在人格與心智上都著眼于人的發展的整體觀,著眼于“君子人格”的養成,也就是人的“盡善盡美”,從而培養出在人格修養和美學境界上達到高雅、優美的“文質彬彬”的君子。這一美育傳統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對于“成人”特別是“成大人”的理想建構;二是格物致知,天人合一。中國農業社會文明自新石器時代産生以來,數千年孕育出了傳統文化中對天地萬物感知體察的“通和之美”。中國傳統文化蘊含著“萬物一理貫通”的整體性,以美立人的“禮樂教化”的基礎實則在于格物致知,從“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也”的辯證思維,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的高尚品德,再到“格者,正也”的心物一體、天人合一。在實踐中感受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世界的關系,感通心靈與萬物,從人性化、人情化到審美化與藝術化,進而達到澄懷味象的審美境界。可以說雖未言美,但美在其中,其所提倡的是一種人生的美學,是對天地自然規律與社會人生變化的研思,是一種體察品味生命精神、超越功利的審美情懷。古人將生命哲思運用到藝術之中,生發出陰與陽、虛與實、明與暗、動與靜、形與神的辯證通融的美學觀念,在藝術創作中的“發于天然”“以形寫神”“遊觀”以及對繪畫品第的評判皆以此爲本;三是美美與共,天下大同。中華美育精神將美學與美育融貫在藝術與藝術理論的統一中,具有文化的包容性和不同文明的互鑒觀,而且是與時俱進的,在不同時代具有不同的主題。這既體現在對外來文化的吸收上,比如佛教的中國化,佛教造像藝術的多元化,同時也體現在中華文化內部的相互借鑒特別是多民族文化藝術之間的交流融合上。這是一個擁有著五千年文明、多民族的大國所具有的博大胸懷,從發現自我之美,到發現他人之美,再在相互的欣賞與贊美之中達到一致的和諧與融合。要達到這樣的境界,首先便是要保持一種中國古人所謂的“君子之風”,要以平和、謙遜、格物、致之的心態來進行審美評判與活動。不僅發自內心地欣賞本民族的文化,也要認同與接納其他民族的文化,既不妄自菲薄、盲目崇拜,也不閉關排外、歧視抵制。民族文化滲透在國家的曆史與現實之中,是本民族生存與發展的精神根基,尊重文化多樣性是實現文化繁榮的必然要求,這種包容與欣賞,能夠極大地激發人的創造性,這從許多中華傳統文化藝術的偉大作品都可以得到充分證明。在這方面,不僅有浩如煙海的詩書畫等體現文人審美趣味的高雅藝術,還有蔚爲可觀的民間藝術。在跨入全球化、信息化的新時代,我們應該對優秀的中華文明持有清晰的認識,在“和而不同”的世界裏,自覺、自律、自信地參與到發展社會主義文化藝術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事業中。

中央美院學子爲亞文會志願者設計服裝

  提問:對于新百年的中央美術學院來說,應該怎樣開展和實施新時代的美育?

  在美術教育中突出美育,以美育推動美術教育,總書記的回信爲我們點了題、開了題,我們要在新百年的發展中解好題答好題,在這方面有許多工作要做,而且是時不我待,要切實貫徹落實總書記的重要回信精神。

  一是要把美育貫穿于教學。習近平總書記提到,“美術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塑造美好心靈具有重要作用”,我想這其中有兩層意思需要加強領會。一是如前所說,總書記的話清晰闡述了美術教育和美育的關系。以往從事美術教育雖然也具有美育的意識,但是總書記的回信促使我們要進一步思考美術教育和美育的關系。美育是個大工程、大目標,美術教育是重要的途徑、方式和方法,如何把美育貫穿于教學,首先要在思想認識上更爲清晰地把二者有機統一、相輔相成的關系理解透徹。二是要理解總書記回信中闡述的美術教育對塑造美好心靈的作用,這就需要進一步領會美術教育具體的價值、功能和意義。一方面,我們需要努力探索藝術、人才的培養模式,加強教學改革和建設,尤其在教學內容、教學方法和教學模式上體現出培養藝術人才的新的追求;另一方面,要進一步加強審美教育,在專業教育中突出樹立正確的審美意識,養成健康的審美情趣和高尚的人生態度,培養學生感受美、鑒賞美、追求美、創造美的能力。

  我們常說,我們培養的學生不僅是專業上的優秀人才,更是在思想、情操、心理、情感等方面能夠體現優秀品質的人才。因此在這裏美術教育和美育是統一的,它們的最終目的都是通過藝術教育來培養、健全人的審美心理結構,陶冶人的情感、培養完美的人格、弘揚人文精神、實現人的全面發展。

中央美術學院“高參小”項目2018-2019學年教學成果展現場

  二是以美育推動藝術創作。中央美院在20世紀中國文化和中國社會的發展中始終堅持用有思想的藝術來感染人、激勵人,來反映中國社會的曆史劇變,描繪人民群衆的精神風範。這正是因爲中央美院堅持爲人民服務、爲中國造型的理念,既有源于生活的真摯情懷,也有高尚情感的追求,從而創作出一大批經典作品。這些作品一旦問世便引發了社會強烈的反響,甚至成爲一個時代精神的象征。我還清晰地記得習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列舉了很多重要的、優秀的文藝作品對他從青年時代開始的感染和激勵。他在列舉那些文學、音樂、美術作品的時候,如數家珍。那是因爲每一部優秀作品都如同甘泉一樣能夠溫潤心靈,能夠培養錘煉意志、激勵人心。這次總書記提到要把“傳世之作”作爲我們藝術創作的目的,這和他多次提出文藝創作要做到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要能夠彰顯信仰之美、崇高之美,能夠體現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等等這些要求是一致的,而“傳世之作”的新要求更爲我們的文藝創作提出了一個非常高的要求。藝術創作要思考爲什麽創作和怎麽創作的問題,從而更好地通過創作反映時代的發展、人民的心聲,以及藝術本身的規律、藝術語言的拓展,把美育和藝術創作內在地結合起來。

  三是要爲推動社會美育做出貢獻。習總書記曾經說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中國夢是長期偉大的事業,偉大事業需要偉大精神。實現偉大事業,文藝的作用不可替代,文藝工作者大有可爲。我們要高度認識文藝的地位和作用,擔負起文藝工作者的責任,要在搞好美術教育的同時能夠爲推動社會美育的發展,提升社會美育水平做出更多的貢獻。名家名作之所以受到人民群衆的歡迎,之所以成爲口口相傳的經典,就說明它們作用于精神、作用于思想、作用于心靈。我們一方面要抓好人才的培養,讓央美人才能夠在社會領域中發揮作用,一方面要創作出更多精品力作,讓作品更好更廣泛地傳播。這些年我們舉辦了很多展覽,有些展覽巡回到了全國各地和海外。在通過各種渠道服務社會的過程中,我們力求拿出高質量、高品味的作品,這都是在努力踐行把藝術專業知識、藝術創造創新和社會美育結合起來,從小美育通往大美育。新時代的中央美術學院在社會美育上要肩負起更多的責任,努力創作生産和傳播體現中國文化精神,反映中國人審美追求的優秀作品。這種責任也包括社會美育的普及工作,我們要投入美院這樣的專業學府的力量,拓寬學校的社會影響,用具有高品質的藝術作品和藝術活動服務人民,提升全社會的審美素養,激發全社會的創新能力。

中央美院雕塑系師生參與“再長征”創作爲兩位百歲老紅軍塑像

  四是要把美育研究提高到新的水平。總書記在信中提出要“遵循美育特點”和“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美育的特點有哪些表現?尤其是中華美育精神與弘揚中國文化藝術傳統是什麽樣的關系?這是總書記爲我們出的一道題,也是組織這次“中華美育精神”訪談的宗旨。美育是一個在中國、在東方和西方共存的,古老的、有曆史的概念和範疇,目前對中國美育的傳統觀念、思想特征,尤其是中華美育精神的內涵、形態的闡釋都需要進一步加強,在這方面需要集中全院不同學科、不同專業領域的力量來推動研究。文以載道,文以傳情,文以植德,中華美育精神與中國文化傳統、教育傳統密切相關,我們要加強對中國美育思想的曆史生成、獨特觀念、豐富形態的深度研究,加強對美育教育教學規律、學科建設任務、評價體系的科學研究,把握中華美育精神的實質和內涵,使中華美育精神在美育中發揮主導作用。

  五是在國際交流中弘揚中華美育精神。中華傳統美育作爲一種獨特的人格教育,其思想內涵豐富深厚、博采衆長,蘊含著極具中國特色與價值的思想精髓和人文精神。中央美術學院是中國與世界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在開展國際交流時,要堅持以我爲主,堅定文化自信,向世界介紹新時代的中國藝術創造和中華美學,通過審美文化講好中國故事。

  “以大愛之心育莘莘學子,以大美之藝繪傳世之作”,習總書記的重要回信讓我們産生強烈的思想共鳴。我們要以培養以美育爲導向的、具有美育意識和能力的高端藝術人才,創作出具有美育價值、能夠影響和引領社會審美的藝術作品,爲新時代中國美育事業發揮出中央美術學院的引領與推動作用。

中央美院師生開展“爲勞模造像”創作

(轉自:中央美術學院微信公衆號)

 

 

範迪安

中央美術學院院長、教授

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

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教育部藝術教育委員會副主任